跳水

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市里的游泳馆。那时候冬过春至，天气还算冷，再加之是周三，前来游泳的人更是寥寥无几。他走进更衣室时我已经换好了泳裤，坐在长条凳上翻找着泳镜。突然在泳池消毒水味道之外有股清香钻进了我的鼻子，抬头一看便是他。他的柜子离我不远，只见他把熨得笔直的衬衫和裤子脱下，认真叠好，木质古龙香水的气息被他做的每一个动作拨开，在更衣室里被消毒水的味道中和而散去。他好像察觉了我的目光，头微微一偏，那是一个友善且熟练的微笑。我只好回以相同的笑容，然后尴尬地从更衣室迅速离开。

游完一千米，我便从水里起来，到池边坐着休息，不一会儿就有人招呼我，仔细一看是他。他揭开泳镜，坐到我身边，我首先为更衣室里的事向他道歉，他摆了摆手，让我无需在意。

“之前好像没有见过你，是刚来游泳不久吗？”在那之后我先开了口。

“是的，今天是我的第一天来游泳馆”

“现在天气还冷，又是工作日，来游泳的人不多，每天都是固定的几个，都是熟面孔”

“这么说来你来这里游泳有段时间了？”

“对的，我从年前开始来的，不过也没有来几天，水太冷了，倒是那几个，每次我来都在”

“运动运动总是好的”

“我来游泳倒不是为了锻炼身体”我苦笑道

“哦？那是为什么”

“我只是确认我的身体还属于我”

他等着我继续说。

“不知从何时起，自己就对自己的身体不太敏感了，有时身上的伤被别人发现了自己都还没意识到，有时身体又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”

“不受你控制吗”

“不是的，会感觉你只是个观察者，这具身体做出的任何动作都不来自于你”

“但是你还是能控制”

“对，当我努力集中意识感知自己在控制时，就好像从谁的手上接管了这具身体一样”

“会不会是神经系疾病”

“不清楚，去了好几家医院都没有结果。你呢？你又是为什么而游泳”

“我不游泳，我跳水”他指了指泳池另一边的跳台

“我跳水是为了两个月后的一次重要演出，我要在那里做出人生中最完美的跳水”他继续说道

“看起来时间紧迫”

“是的，时间不等人，我之后每天都来”

“那就祝你两个月后成功”

他笑了笑，走开了。

有时候天赋真的能决定一切，到4月的时候他已经能跳得非常好了，以至于每一次完美入水都引得游泳馆里的其他人为他喝彩。每次跳完，他优雅地从水里出来，带着他招牌的笑容朝大家挥手感谢，然后马上收住，转身走上跳台的楼梯，开始新的一跳。走上跳板后，先是左腿的肌肉发力，接着是右腿，在左右节奏中向跳板头蹦去，到了跳板的最前面奋力一跃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，他的四肢围绕着上身旋转，在空中舞蹈，最后归为一条笔直的线，垂直于水面插入，溅起水花。

“跳的真不错”游完泳后在更衣室里遇到了他

“还不够”他先是微笑，然后摇摇头

“对于只用了一个月来说，能跳这么好简直算作跳水天才”

“对于别人来说算是吧，我还要多加练习”

“放心吧，你已经非常厉害了，没问题的”

他又笑了笑。

“要一起吃饭吗？”他突然问

“现在？”

“对，午饭，有安排？”

“倒也没有，不过不会麻烦你吧”

“不麻烦，我每次都是一个人吃，今天正好多个伴”

我先收拾好，吹干了头发在游泳馆门头等他，大概十分钟后他从更衣室里出来，和他的木质古龙香水一起，之后便一同去了停车场，坐上了他的车。

那是一辆灰白的老款911，外面看着挺旧但是内饰却被收拾得很干净，虽然仍然能从真皮座椅的褶皱中感受它的年龄，但感觉坐下去还是能体会到它的舒适。他左手开门，坐下，左手点火，左手关门，之后等着我上车。我小心翼翼地坐下，合上了车门。

“二手的，看起来不错吧”他边开车边对我说

“不错”

“看到喜欢就买了，之前是我邻居的，前些年做生意亏了，本来是要拿去当了还钱的，被我买下了”

“收拾干净花了一些功夫，元器件有磨损的全都换了，内饰也该洗的洗该换的换，唯独车漆没重喷”他继续说

“为什么留车漆不喷”

“为了提醒我”

“提醒什么”

他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

“你的病好了吗？”他接着问我

“恐怕很难，首先它是不是病也无法确定，其次是哪一种病也无从确认”

“那你现在感觉如何？”

“还好，还是时不时地会出现，不过好在除了感觉不好以外也不会造成其他影响”

“要不然你尝试去顺从它”

“顺从它？”

“对，毕竟这也是你的身体，不会抛下你的思维单独溜走，顺从它，看看它把你带到哪里去”

“万一我回不来了怎么办”

“那是没有办法的事，毕竟是你的身体在做出选择”

“听起来挺危险的”

“世间没有不危险的事哩”说完他便把车推向轰鸣的极限

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游泳馆的停车场。那时候已经五月，天气已经热起来了，再加之是周末，前来游泳的人挤满了泳池。在停车场见到他车时感到惊讶，他已经快三周没来游泳馆了，虽然不记得车牌，但仔细一端详，这车就是他的。我站在车旁等了半个小时，见他仍没出现正打算走时看见他朝停车场走过来了。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是经典的笑容，亲切的问好。

“怎么许久不见你来了，跳水表演的事完成了？”我问

“不是，跳水表演就在今天”他笑了笑

“看来你已经胸有成竹了吗”

“倒也没有，之前还忐忑得很，不过今天倒是接受了，没什么好担心的了”

“你之后去哪里练习跳水了？”

“我在家里练的”

“家里？”

“对，家里。我闭上眼睛，想象着”

“这能行吗”

“能行，想象着跳一次比真正跳一次还要累许多。你要用大脑来想象你的身体，让你自己的大脑相信它真真切切地在控制着身体，然后再用大脑控制想象的身体做出动作。你应该明白的吧，用大脑控制自己身体的难度”

“能理解，这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”

“是的，这非常难，但很多人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可以做到，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身体完全没有像他们所想的一般行动，它只听从它内在的节奏”

“什么意思”

“顺从，在那天之后你顺从它了吗”

“我不知道，当我想要顺从身体时，它又沉默不语。可当我尝试控制身体时，奇怪的声音又重新出现。”

“对的，你要明白这就是它的本性，在该来的时候消失，在不该的时候又出现。只有充分了解了它你才能捉住它。”

“好了，时间不早了，我该去准备了”他接着说

还没等我下句话说出口，他便合上车门离开了。我只记得我还想说什么，但具体是什么却随着时间变得模糊不清。

傍晚，走在冷楼肃立的路上，落日被玻璃们打得来回弹射最后眩了我的眼，恍惚间一条直线从上空陨落，我看见了，是他。只见他双目轻闭，一周，两周，三周，四周，五周，六周，七周，八周。足足优雅地完成了八次转体，与此同时双臂也青筋凸起出色地完成了它的动作。最后他撑直了四肢，又化为一条笔直的箭，向着地面无情地射去，最终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。

那是我此生见过最美丽的跳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