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绿灯
Jun 6, 2022 — Filed from the workbench English version →火急火燎地结束完午餐,时针已经不耐烦地转到了10。坏了,得抓紧,脱去上午去完健身房湿透的T恤,打开花洒用热水简单淋浴一下,走出淋浴间擦干,在镜子前仔细检查是否有不得体之处,指甲!顾不得还没吹干的头发,匆匆忙忙地修指甲,来回翻看是否有未修剪整齐之处,还好。不紧不慢地磨完指甲,收拾整齐,再次确认万无一失,开门,关门,叮咚一声,一楼已经被升高到了金属对开门前,走出去时看了下手表,一点零五,还好,还好,一切都在可接受的误差之中。
推开,关上,今天是绿色围裙的咖啡店。不论是星巴克也好,瑞幸也好,低价速溶也好,自己手冲也罢,这些暂且不是这个时段的重点,可要知道,咖啡店的主要业务向来不是贩售咖啡,只要是咖啡就好,这是对咖啡唯一的要求,当然它必须纯粹,不能被奶和糖同化。这些无所谓的繁杂细节显然不是重点,重要的是找一个暂且能舒适惬意能放心安置自身的地方,一个不与我产生任何连接的地方,一个不能被我认知的地方,管它是什么,只要能让我暂时安心脱离就好。中度烘焙在端上的白色马克杯里呈现,蒸汽,木桌、皮质长椅,以及邻桌被敲击的键盘。我是纸质书的拥趸,但不是狂热的教徒,一本厚实的32开纸质书是要比mac在此更加显眼的。好在名为网络的东西适时出现,“网络!”我大喊,它便轻松将木浆纸臃肿的皮囊拨开,留下厚实的灵魂呈现在荧幕上。
没过多久,红绿灯便在我对面坐下,朝我寒暄起来。我不是一开始就认识红绿灯的,之前仅在路旁见过几次,在如此独自反复享受了午后的美丽时刻的几天后,他便不请自来。我倒是对他没有什么反感,在这里我谁也不认识,谁也不会追问你为何而来,我和他只是在此处做着在此处该做的事,享受着这狭隘虚假的空间,“谢谢你,万能的资本主义”,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此处的第一句。他见我稍稍从荧幕里回神,便开始与我搭话,刚开始自然是一段如面试时的自我介绍,从出生开始的第一刻,一直讲述到与我讲话的前一秒,真诚地,自然地,虚假地,做作地,目的简单,保证面试官开心,显然我是开心的。轮到我了,我便简单概括了现编的谎言,什么狗屁画家,什么自由职业,全凭心情,我可以是这个,可以是那个,这些在这里不重要。“不重要!”众人齐声大喊。是的,这是完完全全的过场,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你究竟是谁,不会有人傻到打破这静谧自满的虚拟,这是电影开始前的贴片广告,无聊的必要。
他对我在咖啡店看书这事十分在意,我对他说大可不必如此惊讶,完全可以当成我在电影院观看一部糟糕透顶的电影,唯一区别是电影一旦开始播放你便不受控制,被人强行按住脑袋向里面灌输垃圾,书好在未满,尚多细节需要你自己补充,如此一来便给你一种在思考的错觉。“我喜欢这种假的思考”,我对他说。“可以理解”,他回道。我还是喜欢电影的,我对他说,我喜欢什么也不用做就能体验别人的生活。他对此深有同感,他说他就是以此来寻乐的。我对此感到困惑,“你只是个红绿灯,如何体验”。他便逐字逐句地开始向我解释。
“人这东西奇怪的很,一边声称自己生来自由,一边又制定出各种条条框框来规定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,我就是用的这个愚蠢的分裂。”
他接着说,“我无非是一根铁柱外加两盏灯,有什么自由呢?有什么权力呢?可是只要我开始闪烁,红变绿,绿变红,不加解释,冷漠对待,高不可攀,突然就成为了不可违背的真理。”
“可是这是假的。”
“完全正确,我其实什么也做不了,无非就是不停地闪烁,红变绿,绿变红。自然也有人熟知我并非什么不可违背的东西,完全无视我向柏油路的对面走去,这当然没问题,我当然也没有对这种人实施惩罚的能力。不过绝妙的地方来了,不敢违背我的人见不得有人如此自在,便将他们的生命与我绑定在一起,宣称但凡违背我的指令,终将被飞来的汽车夺取生命。”
“可是还是会有人违抗你。”
“没错,可我本就是一坨铁块被水泥插在路上,被人违抗乃是常理,有人遵守才应该是怪事哩!”
我点头,他继续。
“如此一来,我便拥有了控制大部分人时间的能力。只需轻松把绿灯关掉,点亮红灯,人们便困在我跟前不得动弹。当然,我不是残暴的君主在制定无情的律条,无理反而让人怀疑我的合理,这时只需给出倒计时,人们便有了重获自由的希望,只需稍等片刻便能重新走动开来。如此,在倒计时结束之前的时间里,我便是唯一的真理,没有人会质疑我的命令。无非是忍耐几十秒的非自由,获得生命的保障,这是所有被我困住的人的共识。”
“所以你就借此肆无忌惮”,我说。
“完全正确,的确就是肆无忌惮”,他哈哈大笑,“但我不是以此为乐,这样过于的无趣,没过多久便变得无聊透顶。你知道吗,我作为红绿灯, 除了能施加完全暴力的绝对以外,一旦当我的存在变得合理之时,我便自然而然从人们眼中完全地消失了。”
“哦?怎么说?”
“我至此脱离了形的意义,成为虚无的实在。你想,没有谁会仔细端看一根红绿灯,看看他的油漆是如何被风吹雨淋脱落如此的,没有人会在意他是多久从工厂里制造出来,被什么东西拖到此处,被何等人用水泥杵在地里,什么时候通电运行变得功能健全。人只在意灯是什么颜色,倒计时还剩多久,我的具体存在只是这两个存在的物理依据,成为了毫无意义的东西。就算有一天没有了我,只剩个红光与绿光飘在空中,只需做着我先前做的事,便不会有人会意识到这无理的改变,他们还是会低头翻看手机,等待着红光变绿。”
我喝着冷掉的咖啡,他接着说。
“于是我便可无忧无虑地,放心大胆地,肆意妄为地观察,窥视,在我面前停下的,走过的,男的,女的,健全的,残疾的,说话的,带耳机的,手里拿着奶茶的,穿古驰的,背LV的,醉宿街头的,太多太多,就像坐在电影院一样,整个银幕唯你独享,我只需要红变绿,绿变红,不加解释,冷漠对待,高不可攀。”
“真是不错!”
“那是当然,对他人的人生随意切片,只取当下几十秒的,先前的往后的统统不管,对着这新鲜薄片细细观赏,喜欢的就多看几遍,不喜欢的就立刻扔掉。”
“随意剪辑的电影”
“正是,无需在意故事合不合理,什么前因后果,什么正确与否都抛掷脑后,只需把所有喜欢的片段随机地剪到一起,播放,观赏,没有其他。”
“真是不错。”我懒得再找赞美的话语,直接借用上一句。
红绿灯没有再说什么,在这咖啡店这种纯粹资本主义构造的地方你不能直言你的欲望,因为欲望还没出口便帮你实现。我当然知道他在等着我讲我的,可是我决定等一下,于是慢慢吞吞地喝着冷咖啡,书也完全没看进去,只消翻页即可。该死,右手食指的指甲还留了个尖角尚待磨平。
“我与你不同”,咖啡很快见底,我无奈开口,“不能一天什么事也不做全去过别人的人生,每当你足够逍遥之时,会有不可违背的力量在脑后猛地一锤,锤得你头晕目眩,什么也想不了,扒开你的眼让你直盯无聊的现实,报表,物价,工期接踵而至,趁着你还没反应过来就占据了之后的时间。当你终于不耐烦的时候又大发慈悲地赐予你名叫钱的东西,然后各种杂七杂八蜂拥而来,分食而去,等你反应过来时早已两手空空,接下来又是从头开始。”
“无聊至极”,红绿灯对此做出客观且公正的评价。
“正是如此,无聊至极,所以不得已才在午后体验他人虚构的生活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可能是确实太过无趣,我也跟着沉默不语,时间便借此偷跑,回过神来等到发现时早已跑远。
好在还有明天,我的确是这么想的。马克杯的白色外壁被咖啡渍竖着划开,“你个污秽之物!”,众人对马克杯发出声讨,我不好参与其中,便悻悻离场,在咖啡店留下马克杯一人独自遭受言语的围攻。
好在还有明天,我大概是这么认为的。